
文/呼岩鸾
早年中国的那些爱情啊,青春着不疲倦地进行着,终于到达了《诗经》:“关关雎鸠”的美丽声音强韧地鸣响着,终于到达了宋玉《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从此,中国的爱情有了永恒的符号:巫山神女。
这样,中国的爱情符号巫山神女,从楚之骚开始,贯穿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明清之俚曲民谣,一直到近现代诗歌,哪一个爱情不在朝云暮雨之下?无数爱情诗篇都打上了巫山神女的印记。
现代物欲的污云浊雨之下,纯正的爱情诗篇已是稀缺而弥足珍贵。天亦有情天弄巧,巫山神女峰下,就有着一个写出了朝云暮雨般清新的爱情诗篇的诗人﹣﹣杨辉隆。
巴渝男子杨辉隆有散文集《岁月不回头》,其中一篇自述爱情经历,竟如法国卢梭的爱情那样通体光明。他已出版《花开花落》《三峡情长》《春去春回》《杨辉隆情诗选》《震撼的证词——汶川大地震祭》《深爱着这片土地——杨辉隆夔州诗选》六部诗集,每集都有爱情诗。我知道杨辉隆乃一剑胆侠心之人,肯为朋友两肋插刀。他是仰望着神女峰出生长大生活并写诗的,巫山神女赋于他“诗情放/剑气豪/英雄不把穷通校/江中斩蛟/云中射雕/席上挥毫”(张可久词)的诗人气质。“让我们一起感谢春天吧/是这个春天/缪斯安排你做了我千年的新娘”(《感谢春天》)。有着这种气质并时刻浸润着神女意象的杨辉隆,他的爱情诗就映现出非同寻常的浓丽特色。
杨辉隆的爱情诗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处在现代而表达了爱情的经典性。爱情的经典性就是不分古今中外,存在于所有人群超越生活方式和文化形态的男女之情,它光明美丽典雅正义并蔑视苦难, 是人类最奇妙的童话和各民族间不用侈译的通行风景。杨辉隆掏心掏肺地歌唱着的爱情就是这样的经典爱情。它不是西班牙的唐璜,不是《金瓶梅》的淫乱,不是《十日谈》的直奔主题,不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变态心理;而是中国古典诗词爱情篇章的永恒魅力,是拜伦雪菜海水的轻柔,是涅克拉索夫土地的深厚,是惠特曼草原的宽阔,是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和里尔克无欲的哲思。说明白些,我读着杨辉隆的爱情诗,就好像看到了从中国最古老诗集《诗经》爱情诗中走出了那些沧桑数千年而还青春的玄衣男子和白衣女子。“陪妻赏月/赏出了妻脸上的那朵木棉/在月光下 灿烂”(《陪妻赏月》),杨辉隆在这里经典地圆了杜甫千年前“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的好梦,而那轮明月,在诗人笔下还和唐朝一样明亮。“你是否肯用骨头支撑欲倾的屋顶/怆然留下的回忆/能否供一句诗萌生”(《除夕》),这句诗“心有灵犀一点通”地接通了李商隐那些美丽而神秘的《无题》爱情诗。当里尔克觉得“我自己也好是海洋”,而面对茨维塔耶娃“你的心灵之流在向我涌来”时,杨辉隆却懂得对爱情“安心疗伤/最好的去处/是到沙滩上晒太阳"(《伤痕》)。秦观的表爱方式是"驿寄梅花/鱼传尺素”,而杨辉隆的方式更简捷:“现在,我终于平静地坐在这里/想起一个人的名字”(《想起一个人的名字》)。但杨辉隆并不固执于经典而不化。他成功地完成了爱情的经典性向爱情的现代性嬗变。
经典性和现代性不是内容和形式的关系,而都在意识的深层,都是类似人类遗传基因能传承且代代发展的情感核心。就像杨辉隆的那一把伞:“伞,撑与不撑/是看两个雨中人/有无在风雨中/共济的情分 雨小/可以淋湿薄情的双方/雨大 奈何不了有情的男女”(《远与近》)。雨是外在之物,是必然袭向爱情的。伞亦是外在之物,雨中撑开或许可以保护爱情。“撑与不撑”视恋人“共济的情分”而定。这“共济的情分”就是有着经典性品质的现代性爱情,是强壮的健康的爱情。杨辉隆所歌唱的就是这“共济的情分”,这强壮的健康的爱情,它已由经典性向现代性发育成熟。现代性使诗人歌唱的爱情在商场官场这空前的势力场中获得强大的抗病毒和防污染能力,不会畸形不会变异。宋玉时代神女峰下的朝云暮雨,是滋润爱情的,杨辉隆的爱情诗不需要撑开伞;现代的黑云酸雨金钱雨,是摧残爱情的,但杨辉隆的爱情诗也不需要撑开伞,因为他的爱情诗从经典而来又获得了现代性的终生免疫力。杨辉隆对现代爱情异常清醒,他在《绝唱》 中沉痛地歌唱:“一朵花谢了/诞生了一个春天”;悲伤地看到:“一曲旷世的绝唱停止了/除了沉寂 或许什么都没有了”。因而他坚持着抒写爱情的现代品格,“别停止飞翔啊/别停止歌唱啊”(《爱在南方》)。他的《春去春回》中的爱情诗,几乎每一篇都凸现着现代人崭新的爱情观念、表爱话语和结合方式,抛弃物欲浮躁,追求心灵静美。“我不愿和闹市相对无语”(《午夜情思》)。“浮华 蒙上了我的眼睛/爱人,你坐在秒针上/执月光将我狠狠抽打"(《无题》)。杨辉隆用自己的诗篇捍卫现代爱情的无瑕,他已成为了爱情"头上那顶帽子的守护人”(《守护一顶帽子》)。
杨辉隆的爱情诗具有排异脱俗性,清高地消除了世俗对爱情的污染。当今,那些干干净净的爱情,那些干干净净的爱情诗,都已经是很稀缺的东西了。面对着穿行于高楼简屋间敬业的大量性工作者,面对着巡游于大街小巷的大量性病艾滋病高危人群,面对着市郊别墅里的大量二奶和豪华办公室里的大量小秘,面对着以敞开下半身为荣为乐的性畸形诗人,面对着像抽水马桶一样一冲而下的互联网和手机短信上的爱情诗,这污浊之世令我恶心呕吐。我转向了另一个世界,向着巫山神女峰走去。我乐观了。我看到了干干净净的爱情诗人和他的干干净净的爱情诗。巴渝男子杨辉隆的爱情诗的内容是干净的。他写养路工的爱情像道路一样悠远;写农家女的爱情像庄稼一样壮实; 写贫穷的下岗工人的爱情还在茂盛生长而永不下岗; 写乡村阡陌间的和城市马路上的少男少女,在痛苦的生活中追求生存权力而更顽强地追求爱情。他写过“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泪水,也写过“三日入厨下”的新嫁娘的微笑。杨辉隆的这些爱情诗真像神女峰上的朝云暮雨,而在正午的太阳下就有了太阳光的味道。在不描摹性技巧作品就不热销的文坛上,杨辉隆写爱情只写爱情的温暖、憧憬、亮色和净化灵魂的力量。虽也写爱情的细节,但也像小鸟的翅膀,只会扇起爱情的圣火,绝不是挑逗人的原欲。他的爱情诗中绝无不洁的污言秽语。他写爱情能拯教人生的一些诗句是很动人的:“像一只受伤的小鸟/我一直在痛苦中飞翔/驮着泪水/驮着深情”(《想你依旧》)。这只传递爱情信笺的小鸟啊,翅膀是永不会折断的。杨辉隆在他的作品中,向着灵魂的深处开掘,写恋爱中的男女两颗心灵的痛苦、磨砺、缠绕,向着灵肉结合的高处升华。他用自己的诗篇号召人们向这个爱情的最佳去处前进:“你是否还像海浪一样/踮起脚尖了望大海的尽头?”(《情人节》)。杨辉隆爱情诗的诗艺技巧和文本策略也是干净的。一些想一夜成名的诗人,不了解标新立异之真意,强写现代诗,故意写得怪里怪气,以怪求名,败坏了现代诗的名声。他们的诗像二尺浅水,但由于混浊而使人看不见深浅,水面只能生长低级藻类和水葫芦,而不能生长《诗经》中“左右流之”的荇菜。杨辉隆是懂得怎样运用现代诗技巧的。他的爱情诗语言利索、干练、纯粹,整体层面上求新求美,意象国画式的画面美,像明亮的深水(不是透明),望下去历历可见水中的水草、珊瑚、游鱼、贝壳、卵石;或漂弋,或静立,排列得错落有致,不是一览无余而是曲径通幽,让人去发现,去思辨,积累读诗经验最终感受诗美。像这样的诗句,是可以让你看见爱情的一切的:“晨雾中的姑娘是多么冰清玉洁/是谁慢慢蹲下双手蒙住我的眼睛/对面楼房的窗子看见了这一切”(《想你》)。是的,我就在对面楼房的窗子内,虽然我6月在长江的下游,我10月在黄河的上游,我12月在南海岸边:这就是诗歌的力量。
杨辉隆的爱情诗是以宽阔厚实的人本大爱作为基础的,这是他爱情诗取得成就的一个重要原因。他的几本诗集,都抒写对祖国故土之爱,对父亲母亲和朋友之爱,对劳动和劳动者之爱。从这人本之爱的沃土上,诞生了杨辉隆奇丽壮美爱情诗。本是文本之爱中的一项男女爱情又充实到他的人本大爱之中使其更宽厚。我认为男女之爱情,是人类所有感情中的贵族。基于杨辉隆人本大爱,他的爱情诗也就更具贵族品格,端庄而又清逸,姣好而不妖冶。一个不爱故乡不爱母亲不爱普通劳动者的人,一个不对人民的苦难也苦难着的人,是写不出好的爱情诗的。杨辉隆的诗歌大爱光芒四射,他看见了割麦农民们的《麦子的王朝》,看见了《卖艺的孩子》,看见了《烈日下锄地的农民》,《赴丧路上,碰见牛贩》。他看见了,他流泪了。如果他不为这些苦难流泪,他也就不会为爱情流泪。一个庄严慈祥的三峡母亲站立在杨辉隆的《腹地》中:“近处是母亲的乳头/远处是我带血的脐带/腹地因此而神圣”,他神圣的母亲“了望的目光削平了坎坷”。杨辉隆的爱情诗是在这神圣的腹地繁衍茂盛的,是以神圣的母爱所牵引为依恃的。他洞察了母爱和爱情的深层潜在关系:“我遭遇了一场情感浩劫……/我想起了一个人/我想让他牵着手/选个阴雨天回老家/在母亲老墙般的肩上 窃哭/减轻肌肉深处的疼痛”(《疼痛》)。一种爱回到另一种爱,互相依傍互相拯救。两种爱都有力量。这在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中有所阐明,弗洛伊德的思想是现代主义文学的理论先导。
我曾从兰州给杨辉隆的信中,诚挚地告诉他,他的长诗写得很不错,如《腹地》等必会成为脍灸人口之作;他有写长诗的气度、激情和生活及诗艺资源;希望他多写大器的长诗。这里我特别提一提杨辉隆收在《春去春回》中的爱情长诗《黄昏·雨夜》的特色。这首诗纯净、朴实、不假虚饰地营造了现代人的爱情意境。诗语似山间小溪,淙淙而流,碰到石头会溅起浪花。但不用大词奇句扭曲造波。黄昏下的微明,夜雨中的朦胧里面,诗人用亲切可感的细节:“你伸手把灯关掉/我则把窗户打开”“我把手伸出窗外”“你睁开眼睛问我”等等,揭开纱幕,亮出抒情主人公和他有情人的心魂。他们互诉爱的幽深邈户打开。“我把手伸出窗外”“你睁开眼睛问我”等等,揭开纱幕,亮出抒情主人公和他情人的心魂。他们互诉爱的幽深邈绵,爱的责任和道义,说出誓言:“只要有季节、有草木、有我/爱就会生长”。歌德晚年犹是爱情诗的爱情双花并蒂,三峡英俊的中年男子杨辉隆的爱情诗只是爱情的心路历程。
人民的苦难我还没有写尽。我羡慕杨辉隆能红红火火地写作爱情诗。他的爱情小诗,美丽着不曾像露珠干涸,但我更希望他能写出厚实深沉的爱情大诗,尤其要写出爱情的悲剧性。悲剧有多种诠释,我的诠释是揭示最美好的事物(如爱情)最易被毁坏,诚如“家庭底事有烦忧/天壤何因少自由/不做夫妻便生死/翻教骨肉判恩仇”(聂绀弩诗)。中国转型社会中爱情也在转型,真爱情必历苦难,而苦难爱情的诗篇却最不易毁坏,能屹立诗林。诗人的人生不计成败。我还在坚持诗歌和理想。我的理想存在于《圣经》和一切乌托邦内,是最不容易实现也是最不容易失败的。《圣经》中关于爱情的教导是多么美好啊。杨辉隆也是有自己的诗歌理想的。让守财奴去歌唱金钱官迷去歌唱乌纱帽吧,诗人却要去歌唱爱情。“诗家贫煞也风流”(元好问诗)。我祝愿神女峰下的诗人杨辉隆的爱情诗篇,能像爱神雕像一样矗立于神女峰上,在新的千年中再一次印证巫山神女这个中国的爱情符号。
总之,杨辉隆的诗歌离不开一个“爱”字,这个爱是广义的爱,是大爱。
笔墨至此,我正好读完杨辉隆的《震撼的证词——汶川大地震祭》,正如前面所说,杨辉隆是具有写长诗的潜质的,他的《震撼的证词——汶川大地震祭》近两千行的架构,写出来地震来临时,在汶川上演的人间大爱。有关这本书的评论,我会单独进行,这里就不赘述。
杨辉隆曾在他的《神女峰》中写到:“是岩石像神女还是神女像岩石/更多的内涵只有自己知道”。
我知道杨辉隆知道,他会说出来的。我等着。
于深圳
【作者简介】呼岩鸾,当代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著有诗集《四季流放》《飘翎无坠》《呼岩鸾世纪末诗选》《碎片》《金沙粒》《呼岩鸾新世纪诗选》《世说新诗》《呼岩鸾长诗集》《佛痕禅迹》《日落时分》《口头禅》等及文学评论多部。诗歌、文学评论散见于《人民日报》《名作欣赏》《中华日报》《世界日报》《诗刊》《星星》《延河》《诗潮》《火花》《山花》《扬子江诗刊》等诸多报刊。曾供职于省级宣传部门和出版社。